
2026年7月30日,中央政治局会议明确提出“落实好中央城市工作会议精神,高质量开展城市更新”。此前,国务院已正式印发《城市更新“十五五”规划》,明确了“十五五”时期城市更新的量化目标与重点任务:改造城镇危旧房50万套、老旧小区11.5万个、城中村4000个、地下管网36.5万公里。
任务清晰,账本不容乐观。伴随更新范围扩大、改造标准提升,大规模投资需求与地方财力约束之间的张力日益凸显。仅地下管网一项,“十五五”期间预计投资约5万亿元。钱从哪里来?如何在财政可控的前提下实现高质量更新,已成为城市更新必须直面的核心命题。

▲温州五马历史文化街区更新项目
01:城市更新最大挑战
尚未形成“内生现金流机制”
针对这一困境,安邦智库创始人、首席研究员陈功指出,当前城市更新除面临财政约束和产权碎片化外,还存在一个被忽视的深层问题:国内城市更新尚未形成可持续的"内生现金流机制"。这也是多数项目依赖财政输血、难以自主存续的根本原因。
这一机制“并非项目建成后的融资配套,而是项目成立的前置条件”。其核心在于将项目全生命周期的运营现金流转化为可定价、可交易、可预期的资产信用,使其摆脱对土地溢价或财政背书的单一依赖。
什么是资产信用?它不是资产本身值多少钱,而是“这项资产未来能稳定产生多少现金流,并且这个承诺能被金融市场认可、定价和交易”。简单说,就是先把“项目能养活自己”变成一套可验证的制度安排,而不是一句口号。
举个例子:某老旧厂房改造为长租公寓,若可研只算“投资多少、几年回本”,银行不会据此放贷;但如果提前锁定十年租约、并由国企签订空置率托底协议,未来的租金现金流就被合同锁定、责任主体明确——运营现金流由此转化为资产信用,项目便可获得经营性物业贷款,未来还能发行REITs。反之,若项目仅靠政府补贴维持,补贴随时可能停,银行不敢认,社会资本不敢接,资产信用就始终无法建立。
理解这一机制,需先厘清城市开发的底层逻辑。传统开发遵循“增量扩张”逻辑:政府通过土地出让获取一级收益,市场主体通过销售实现二级回报。但城市更新遵循存量激活逻辑:并非在空白地块上新建,而是通过功能重组与空间再造,唤醒既有空间的内生价值——空间效用提升带动消费场景生成,进而培育可持续的财税来源。这一过程有赖于市场主体的深度参与,而非依赖一次性的土地出让收益。
当前,两类城市更新项目普遍面临现金流压力:一类是公益性主导项目,社会效益显著但自身造血能力不足,长期依赖财政补贴;另一类是经营性项目,理论上可通过运营收益平衡投入,但在地产下行、资产估值承压的背景下,社会资本参与意愿明显不足。两者表面症状不同,但深层症结具有共性:均缺乏将运营现金流转化为可流通资产信用的制度安排。
破局的方向在于推动项目全生命周期成本收益的可平衡化——即便是公益性突出的项目,也应通过资源捆绑、时空错配或价值外溢等方式植入经营性要素,以市场化逻辑倒逼全周期财务可持续,从源头避免“建得起、养不起”的困局。

▲杭州滨江沿江景观带公园更新项目
02:底层逻辑转型与机制重塑
城市与开发城市更新,一个是增量逻辑,靠卖地卖房形成现金流;一个是存量逻辑,靠激活空间产生消费、带出税收、形成可持续的财政收入。一个卖地挣钱,一个养地生钱,路数完全不同。
逻辑变了,政府角色也得跟着转。过去政府是大包大揽的主导者,现在既没钱可砸,也不该大包大揽,因为更新项目的活力来自运营者对市场的精准捕捉和持续响应,这恰恰不是政府的强项。政府要做的是从主角位置上退下来,当好辅导者,帮企业理清政策打通流程;当好激励者,用制度而不是补贴去撬动市场;当好支持者,用信用背书而不是财政兜底去分担风险。
围绕以运营现金流为锚的机制,陈功先生提出了完整的操作构想:
一是选对“会运营”投资主体。过去选投资主体看的是谁会盖楼、谁会卖房,现在要看谁会运营。城市更新项目的成败,最终取决于空间能不能被持续激活、消费能不能被持续拉动。政府要培育和遴选的是真正的“城市运营商”,要有让空间持续产生消费流的能力,有可验证的成功项目,有经得起公开审查的信用记录。
二是建立“白名单”增信机制。政府通过白名单制度为优质企业提供信用背书,支持其发行融资工具,但不承担兜底责任。白名单须配套刚性退出机制,一旦出现运营违约或重大失信,立即摘牌,存量债券须追加抵押或提前赎回,让市场约束真正发挥作用。同时推行“以增量换增量”的税收激励,项目运营成功后,从地方税收增量中拿出部分返还企业,不动用当期财政。
三是打通“长周期”融资通道。由白名单内企业发行20年期中期票据,偿债来源是项目自身的运营现金流。为增强市场信心,可以设置多层防护:偿债覆盖倍数不低于1.5倍,债券做优先次级分层,劣后级引入AMC或私募基金认购;由白名单企业共同出资设立运营风险准备金,配套商业保险作为流动性缓冲,从制度上切断财政追索路径。
四是强化规划体系配套。城市更新不能停留于单项目操作,需要整个城市的商业空间规划来支撑,在规划层面明确各片区消费功能、统筹业态布局,并适度放宽容积率管控。规划越透明,项目的现金流就越可预测,投资者的信心也就越足。政策应明确鼓励“城市运营商”发展壮大,使其成为运营时代的主力军。
03: 实施路径
三类项目的差异化路径
陈功先生提出,基于上述机制框架,针对不同类型项目可采取以下三条差异化路径。
一是纯公共属性项目。对管网、道路这类不直接产生经营收入的基础设施项目,把管网、道路等公共设施与路侧充电桩、广告位等可经营资源打包成一个综合现金流池,做到资源与投入大体匹配。在此基础上由白名单企业发行中期票据,把建设和运营责任一并下沉。
二是准经营性项目。对有一定收益但难以完全覆盖成本的项目,由运营团队从前期主导业态配比和改造标准,避免建成后运营方被动消化硬伤。融资仍通过白名单企业发行中期票据,规模与现金流覆盖倍数挂钩,同时引入社区自治机制,提升项目综合效益。
三是高经营性项目。对有条件在二级市场流通的项目,政府只提供白名单信用背书,不参与税收返还和收益分配。前期以中期票据解决建设资金,运营成熟后通过REITs或ABS退出,让二级市场定价倒逼运营方提升服务质量,形成可持续的良性循环。

▲杭钢厂区工业遗存更新改造项目
04: 结语
城市更新正从“开发导向”转向“运营导向”,这既是行业共识,也是土地财政收缩下的现实倒逼。依赖土地溢价平衡成本的模式已难持续,破局关键在于让项目具备内生现金流支撑能力。
现行可研指南虽要求设置运营专篇,但仅此尚显不足。作为深耕区域多年、持有甲级工程咨询资信的专业机构,我们倡导“运营前置+资产信用建构”的双轨思路——运营专篇不应是附属章节,而应成为前置的信用工具。其逻辑在于:先锁定现金流来源与兑付路径,再将稳定预期转化为可融资的资产信用,据此倒推可承受的投资规模,为规划设定财务边界。若顺序颠倒,项目极易陷入“可研算得通,落地养不起”的困局。
这一转变的价值清晰:对政府,可研从“技术文本”升级为“全周期资金平衡的决策依据”;对金融机构,评估升级从静态偿债测算升级“基于运营现金流的资产信用评级基础”;对我司,则是从“合规审查”向“价值创造”跃迁、在城市更新赛道建立差异化竞争力的核心切口。
方向对、步子稳,城市更新才能从被动投入走向主动增值。让运营可行性与信用建构前置,可研才能经得起市场检验、具备跨周期韧性——这正是专业咨询机构应有的时代回应。
本文核心观点参考自安邦智库《城市问题研究》第777期陈功先生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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